03. 高腳椅

老李就是一個不喜歡說話的人。我喜歡和不喜歡說話的人說話，所以我經常和老李說話。

「那老李喜歡和你說話麼？」你問我。

我聳聳肩，說：「也不討厭。」

老李不會說讓他變得很有成就的那種話，於是他注定沒有成就，但他似乎毫不在乎這些。他並不憎厭因為很會說某種話而變得很有成就的畫家，亦不仇恨自己的際遇。只要你喜歡他的畫，不論出價多少，他都願意賣。他甚至不介意你是否衷心喜歡他的畫，也不要求你懂得欣賞，不過你必需花錢買。他的畫從不送人，除了那一幅。

「就是那一幅？」

「就是那一幅。」

我第一次看到的，是他在戲院外牆繪畫的電影海報。有成就的畫家不會在戲院外牆繪畫電影海報，但在戲院外牆繪畫海報的不是沒有成就的畫家，而是沒有成就卻堅持繼續繪畫的畫家，所以我特別留意這些電影海報。

老李的用色風格很古怪。好好的一片藍天，他偏要以無數青色與洋紅色小點聚合而成，卻不肯下一筆老老實實的藍色。我第一次看到這些小點，就知道背後的畫家絕非常人。

「有點像秀拉的技巧？」

「秀拉可不會用這技巧繪畫戲院外牆的電影海報。」

老李畫畫的習慣同樣古怪，他畫的是油畫，卻不愛用畫筆，只愛用牙刷。

「只有牙刷能帶出他想要的肌理？」

以牙刷作畫，肌理自然獨特，但他本來用牙刷作畫的原因，也跟高腳椅有點關係。

「高腳椅？」

他作畫的時候，身後總放著一張高腳椅，那張高腳椅放得很近，他的腳跟不時碰到椅腳，但他從來不坐。

「既然不坐，何必放在那裡？」你無法理解。

我也無法理解，畢竟我是那種無論說不說話都沒甚麼成就的人，於是你這個問題，我也問過他。我以為不喜歡說話的那種畫家，對作畫時的氣氛尤其偏執，哪怕是樓上傳來的腳步聲，都被視為罪無可恕的打擾。他樓上住的是個老女人，那老女人知道老李喜歡作畫，已經刻意放輕腳步，所以老李怪責的並不是她，他怪責的是那腳步聲的存在本身，彷彿腳步聲也有生命，也可以被責怪。一次他在調混油彩的時候，朋友剛好來找他，讓他調錯了顏色。他幾乎要把整幅畫撕成碎片。

「調錯了顏色，再調過不就行了麼？」

「所以我就說他有點偏執。」

「之後那幅畫怎麼了？」

「他說那幅畫也很無辜，還是完成了它。」

「所以他重新調過顏色？」

「不，他發現他調錯的顏色比他本來想要的顏色更好，所以直接用了。」

「既然更好，何必那麼生氣？」

「因為那不是他本來想要的顏色。」

他如此在意外界的干擾，那張分明礙手礙腳的高腳椅，就顯得格外奇妙。那椅子侵犯了他作畫的空間，教他無法隨意移動；被他無意間踢到的時候，還發出連我也覺得很煩厭的咯吱聲。那種咯吱聲，不是一般高腳椅所能發得出來，他的高腳椅一定相當老舊，他的高腳椅一定有一個故事。

於是他告訴我高腳椅的故事，那故事十分普通，我喜歡普通的故事。原來他年輕時作畫，都喜歡坐在這高腳椅上，後來他們尋到他家，數說他的罪狀，還把他的畫具統統砸了，連這高腳椅也不能倖免。那時候他村子住了一個木匠，好像叫蘇三的，蘇三害怕惹禍，不敢替他修理。他只好自己找來幾根釘子，隨便把椅腳接好，一坐下來，椅腳又給坐斷了。他沒有辦法，唯有站著作畫，他必須立刻畫一幅畫。他沒有畫布，沒有畫架，只能在牆壁上畫這幅畫。他也沒有畫筆，他想過去借，哪怕是一根毛筆，可那時候誰都沒有筆，有的也偷偷丟掉了。誰都沒有忘記張老師的下場。

木工算不算工藝，蘇三覺得是不算的，他造的傢俱，大家都稱讚堅固耐用，至於美不美，可沒有誰考究過，說美吧，也顯然跟老李的油畫的那種美有點差距。老李的那張高腳椅，就是蘇三造的，也很堅固耐用，誰知隨便給幾個小童一砸，就破爛得難以修復。

他的木工算不算工藝，他覺得是不算的，但他可不敢冒險，連鎚子也給埋在田裡去。那田可不是他的，也不是誰的，反正田地早已荒廢，誰也沒想過能挖出甚麼有用的東西來。鎚子本來是正義的象徵，但雕刻家也用鎚子，所以他的鎚子被如何理解，實在誰也說不上來，畢竟他們的想法比較抽象，比較難掌握，他們說你是個搞藝術的，你可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，雖然黃河本來就有點濁。據說鄰村就有一個理髮的，家中自然藏著好幾把剪刀，卻因而與他們找到的剪紙裝飾扯上關係，結果又從屋頂跳了下去。

蘇三膽子不大，本性倒也善良，他不敢替老李修理椅子，卻把僅有的一根牙刷借了給他，讓他拿去作畫。原來老李自己的牙刷，已給他們充公了，他們用得著的東西，倒從來不砸，倒從不有害。

能借到一根牙刷，老李已很滿足。他很感激蘇三。他本來要入魔，要畫一幅可怕的壁畫，但蘇三的善良拯救了他，於是他站著畫了一幅快樂的壁畫，他以後也只畫快樂的畫。快樂的畫不賣錢，也不成名，成名的畫必需不快樂，必須很沈重。老李的畫從來快樂，除了那一幅。

自從老李站著作畫，他就不再坐下。據說歐洲也有一個畫家，站起來後就不再坐下，但那畫家把自己的不再坐下化成偉論，於是那畫家成名了，老李卻只是老李。

老李習慣了那高腳椅的存在，所以他修好那椅子後，仍然把它放在身後，雖然他不坐。高腳椅是他自己修的，他到了別的地方避禍，別的地方也有木匠，可是他們已不願修理舊椅子，只肯賣他新的。他不要新的椅子，反正他不坐，所以他決定自己修理。他曾經回到故鄉，蘇三早已不知所蹤。當天夜裡，他在那荒廢的田地挖出蘇三的鎚子。他把那鎚子帶了回家。他的高腳椅，就是用那鎚子修的。所以他不要新的椅子。

你呼了口氣，問我：「這個故事哪裡普通？」

「這個故事在中國就很普通。」

老李也習慣了以牙刷代替畫筆作畫，我們的那幅畫，就是以牙刷畫的。那幅畫充滿希望，也帶給我們希望，所以我堅持把它帶去。

我們都充滿希望，直到那一晚。

我只是一具無聊的靈魂，再也無法觸碰鋼琴，也無法把那幅畫帶回去。

他聽到消息，知道我無法把那幅畫帶回去。你告訴我，他居然坐了在那張高腳椅上。

我想他是累了。

02. 高跟鞋

你站在天台的邊緣，你穿著白得像雪一樣的高跟鞋，雪原本不是純白色的，所以你的高跟鞋其實有點髒。你討厭高跟鞋，高跟鞋沒有讓你感到痛楚，但你討厭無法活動自如的感覺。你熱愛的那種自由，偏偏是高跟鞋刻意剝奪的，偏偏你需要穿高跟鞋。

你需要一雙高跟鞋，於是你走進一家很隨便的鞋店，那鞋店居然有賣拖鞋，而且很隨便的堆在一個有點破舊的紙皮盒裡，不論花樣大小，一律五元一雙。你想起一個只愛穿拖鞋的怪人，你不禁笑了，你總算在這抑鬱的儀式當中找到樂趣。這是與你的曾經道別的儀式，儀式過後，你再也不是原來的你。你討厭這儀式，所以你故意找一家很隨便的鞋店，所以你決定羞辱這儀式。

你站在鋪設著楓木地板的舞台上，一切都很安靜，因為你不會跳大家變得很熱鬧的那種舞，你只會跳很安靜的舞，就連伴奏的琴聲也很安靜，很輕。你穿著純白色的足尖鞋，你的足尖鞋都很乾淨，都比雪還要白。台下的觀眾依然斂聲屏息，靜待你以身體的律動帶領大家進入另一個世界。

「這下午要的，盡快。」他把一堆文件放在你的案頭，對你說。

你也不打話，就繼續忙你的。你正在忙的也是這下午要的，據說也很趕。你的十指在鍵盤上跳躍，速度很快，卻缺乏節奏。你就像機械，你專心整理著的明明是文字，你卻毫不在乎它們的意思。

然後一個穿著紅色高跟鞋的女人剛好經過你身邊，雖然你分明是她的目的地。她悄悄對你說：「中午去昨天說的那家麵店吧？」

你淡然的點了點頭，你沒有刻意堆砌笑容，因為你喜歡這個穿著紅色高跟鞋的女人，你不會對你喜歡的人刻意堆砌笑容。這女人年紀想必跟你差不多，可能是那聞起來很專業的香水的關係，你總覺得她比你成熟。她並不討厭這裡的工作，她居然在這辦公室找到樂趣，她的笑容發自內心，所以你佩服她。不過她還不是你的朋友，雖然她分明把你視作知己，她甚至跟你分享過能讓她失去笑容的往事。你很喜歡她，不過她還不是你的朋友，你朋友的定義很具體，朋友對你而言就是兩個名字。

你繼續整理你毫不在乎的文字，你並不如其他人那麼關心時間，你並不期待下班，反正下班後你依然是這公司的辦公室助理，那就是你的身份，就是他人對你的理解。

「你叫甚麼名字？」你把足尖鞋脫下來，問我。

「我以為你打算認識我？」

「對啊，所以你叫甚麼名字？」

「我的名字不是我，知道了，也無法對我認識加深。」

你並不同意，你說：「假如你是知名人士，那麼知道你的名字，就知道你是誰了。」

「你知道老約翰施特勞斯是誰嗎？」

「圓舞曲之父啊，當然知道。」

「圓舞曲之父是他的身份，不是他本身。假如你想認識一個人，你想認識的到底是他的身份，他的名字，還是他本身？」

「我至少知道了他熱愛音樂，難道熱愛音樂的不是他本身？」

「熱愛音樂的人太多，我懷疑所有人都熱愛音樂。你想認識獨一無二的他，就必須知道他如何熱愛音樂，但這不是他的身份和名字能告訴我們的。」

你仍然無法接受，但你放棄爭辯。「那我以後該如何稱呼你？還是說你不打算再跟我碰面？」

於是我對你說了我的名字。

你好像覺得很驚奇。「原來你就是大家口中那怪人！」

我聳了聳肩，對你說：「如果我一開始就把名字告訴你，你就不會知道我如何怪了，對嗎？」

你總算記起，你的朋友不是兩個名字，而是一個名字與一個怪人。

這是一家很隨便的麵店，最有名的居然不是湯麵，而是豬紅粥。店內只有五張摺疊式圓桌，都是便宜貨，鐵製的桌腳滿佈鏽斑，你甚至嗅到鐵鏽的味道，但你並不在乎。你刻意把雙腳安置在帶有污漬的磁磚上，你不打算善待你的高跟鞋，雖然你明白它們的無辜。

在這個名字很重要的城市裡，這雙無名無姓、來歷不明的高跟鞋，本來就要受委屈，可憐它們碰上的主人，不是預期的負擔不起名字的中年婦人，卻是處心積慮的虐待狂。從那虐待狂踏進那只有同樣無法被尊敬的人們才會光顧的鞋店一刻，它們的前路就注定坎坷。

和其餘只在很便宜而且很熱鬧的宴會中亮相的昔日戰友不一樣，這雙高跟鞋被派往的，是真正慘烈的戰場。它們每天被逼與之對陣的敵人，都是獨當一面的名將，這些名將的雅號尊貴顯赫，其音韻甚至非尋常百姓所能掌握。於是這雙無名無姓的高跟鞋感到自責，難得年輕俏麗的主人另眼相看，願意穿著它們走進熱鬧繁華的花花世界，它們卻辜負了主人的期望，教主人每天承受恥辱。它們心裡明白，醜陋低俗的明明是它們，那些充滿鄙夷的眼神，卻是投向本質貴麗的主人。那是主人不應受的折磨，只有它們清楚知道，你被封印在跟你毫不合襯的西褲下的雙腳，完美得驚天動地，完美得不屬於這個世界。

你就以身體的律動帶領大家進入另一個世界，台下的師生不一定來自舞蹈系，卻多少對舞蹈有些認識，也沒有誰期待一場充滿驚喜的旅程。這不過是畢業所需的表演試，考生通常不求大膽創新，只求四平八穩，把基本功做得仔細，偶爾加插知名且困難的動作，就是取分的關鍵。這至少是所有在你之前演出的考生的策略，你是今天最後一位考生，於是觀眾們尤其不期待，他們已看夠千篇一律的動作，他們已得到他們想要得到的，他們已經滿足。他們都有離座而去的衝動，他們仍然留在這裡，只是出於禮貌，只是支持同濟的姿態，因為他們大都是學生，都要經歷你此刻經歷的，都不希望自己的表演試要面對殘酷的冷清，所以他們決定留下來，反正再沈悶也不過十分鐘，十分鐘是大家願意付出的代價。

只有認識你的少數師生，才真正期待你的演出，他們知道你將要把靈魂燃燒淨盡，知道你決心以全部生命舞動。這是今天最後一場表演，也是你今生最後一場表演。你只有付出所有靈魂與生命，才能對你自己有所交代。這個晚上，你注定要技驚四座。

你和穿紅色高跟鞋的女人回到公司，你居然已經忘記你剛才吃的是甚麼。你如常陪她先到天台一趟，她需要抽一根煙，她拒絕跟其他人一同瑟縮在冷巷抽煙，她不要抽煙抽得如此沒有尊嚴。於是她把一根特別細長的薄荷味香煙放在口中，白色的濾嘴隨即被唇彩染成粉紅，你知道她之後還要重新給嘴唇上色，雖然她剛才已在麵店內上過一次。她就是如此講究儀容，她穿著售價與其月薪毫不相稱的高跟鞋，她的套裝總教人眼前一亮，她一頭烏黑的捲髮高貴時尚，所以你佩服她，你佩服她的一絲不苟，你喜歡她對生活的認真。

她從不問你抽煙與否，也不問你是否介意，因為她把你視作知己，犯不著跟你虛偽客套。你知道你只要表示介意，她就再也不會在你面前抽煙，可是你毫不介意，因為抽煙這習慣不壞，只是有點奇怪。

她抽煙時習慣沈默，她也需要偶爾的寧靜，她喜歡有你在身旁，與她分享這份寧靜。她不害怕孤寂，但孤寂的寧靜已有許多，她願意與你分享一些品味生命需要的寧靜。她討厭無法忍受寧靜的關係，她討厭覺得必須不停跟她說話的朋友，所以她喜歡你，雖然你吸引她的不止於此。

那是你鎖在回憶盒子裡最寶貴的時光，你任由海水把你珍視的足尖鞋沾濕，你任由細沙輕擦你如白玉似的雙腳，你側耳傾聽美得很安靜的浪花聲，你不必擔心我們打擾你的寧靜，你知道我們處於同一境界，都在感受同一份壓抑。我的十指在琴鍵上空飛舞，她的雙手在笛孔間來回飄游，我們用生命向你傳達這首無聲的《午睡》，你終於聽到那不存在於世上的琴聲與笛聲，你的靈魂隨著旋律擺動，你不必用身體堆砌感情。那一剎，我確信我們看到了音樂最璀璨的軌跡。

「我常幻想，把那座鋼琴帶到一個無人的沙灘，然後不去彈它。」

「你不彈，為甚麼把鋼琴帶去？」

「不把鋼琴帶去，就沒有辦法不彈它。」

到了此刻，你才真正明白那句話的意思。就是在美麗得像仙境的舞台上，偏偏竭力抵抗讓身體飛舞的衝動，才能從極致的壓抑中體驗到你如何熱愛舞蹈。你甚至以為你可以為舞蹈放棄一切。那時候，我們都鄙視現實，我們都過份浪漫。但我仍然深信我們曾經看到音樂最璀璨的軌跡。

你看著她把煙蒂丟在地上，你知道她並不打算把它踩熄，因為她珍視那雙紅色高跟鞋，如同你珍視那雙彷彿仍帶著海水味的足尖鞋一樣。於是你打算替她把煙蒂踩熄，反正你的高跟鞋本來就有點髒。你稍微提起右腳，把它移到仍在燃燒的煙蒂上方，可是你沒有很乾脆的踏下去，你突然感受到高跟鞋的心情。

「時間差不多了，下去吧？」她對你說。她聽到你的腳步聲，她認得你的高跟鞋與地面碰撞的聲音，那聲音特別清脆悅耳，教人百聽不厭。你此刻的腳步聲仍然動聽，卻離她愈來愈遠，於是她轉過身來，她看到你站在天台邊緣。

她不認為你打算跳下去，只是覺得你有點奇怪，雖然你本來就有點奇怪。你開始旋轉，在天台邊緣不停旋轉，你居然在微笑，她不知道你原來可以這樣微笑。她本應阻止你的瘋狂行為，但她根本無法開口，她發現你好像變了另一個人，你的動作透發著快樂與自信，她被你的輕描淡寫吸引。

你在最不適合跳舞的時刻，穿著最不適合跳舞的高跟鞋盡情飛躍，因為你熱愛舞蹈，你仍然無法割捨這份心情。你決意讓你的高跟鞋認識真正的你，你要讓它們自豪，你彷彿聽到那很安靜很輕的琴聲，你彷彿看到台下如痴如醉的眼神，你的動作無名無姓，你讓最富閱歷的教授們激動莫名。

高跟鞋卻要比誰都高興，它們從不懷疑你的不平凡，但到了現在隨著你的雙腳飛舞，隨著你的雙腳在空中交織出一道道優美的曲線，它們才發現自己多麼幸福。

她腳下那雙紅色高跟鞋看得有點羡慕，它們從來只能在夜店內敷衍的來回踱步，只能以虛弱的榮耀恫嚇別人，它們也想自由飛翔，不再為名字而活。

終於，你輕輕的躍回天台中央，你的笑容依然燦爛，你說：「你知道嗎？我以前很喜歡跳舞的。」

她總算見識到真正的你，她意識到你終於願意讓她走進你的世界，成為你的朋友，分享你的曾經。

01. 鋼琴

我常幻想，把鋼琴帶到一個無人的星球，然後不去彈它。就那樣坐在琴鍵前，感受寧靜。最好沒有能呼吸的氧氣，讓僅餘的時間好像有些意義。湧進鼻孔裡的，是死亡的氣味。四周一望無際，盡是平坦的冰藍色泥土，星球上除了生命所餘不多的我，就只有眼前這座鋼琴，偏偏我不要彈它。

你感到很奇妙，就問我：「你不彈，為甚麼把鋼琴帶去？」

「不把鋼琴帶去，就沒有辦法不彈它。」

我不會彈很困難的那種琴，卻對彈琴這行為不尋常地狂熱。可能我家裡沒有鋼琴，每當我走進有座鋼琴的地方，就很有些觸碰它的衝動。這份衝動大概跟想抽煙的衝動一樣強烈。可是我不喜歡在別人面前彈琴，這跟我不會彈很困難的那種琴沒有關係，只是我想要的不是在別人面前彈琴－－在別人面前彈琴就不是我想要的，就沒法滿足我的衝動。

「你不喜歡在我面前彈琴？」

我搖了搖頭，對你說：「你不是別人。」

我在那個只有冰藍色泥土的星球上漫步，我想走到看不見鋼琴的地方，可惜這星球原來不是圓的，卻是平平的一塊。我站在星球的邊緣，泥土像瀑布似的流進漆黑的宇宙；星球的面積正在萎縮，我只好倒退，倒退到原來的地方。

「你走了多久？不是說那地方沒有氧氣嗎？」

「你說的也是。」

我回到鋼琴的身邊，望著黑鍵與白鍵交織而成的樂章，教人心醉的和弦在呼喚我。映入眼簾的是琴鍵，我看到的卻是音樂，難怪鋼琴如此討厭我。

「它何必討厭你？」你今天的疑問特別多。

於是我坐了下來，打算好好看清楚鋼琴的本質，發現它不是原本的那座鋼琴。它的制音踏板上，沒有她包紮過的紅色。

「可能她離開的時候，把它拿掉了。」

「把它拿掉了，就不是原本的那座鋼琴。」

我的習慣不壞，卻有點奇怪。我不論到甚麼地方，出席甚麼場合，都只愛穿拖鞋，而且必須是露趾的那一種。

「你明明穿著亮晶晶的皮鞋到她的婚禮去。」

「我只是愛穿。愛不愛是一回事，能不能是另一回事。」

「你愛彈琴，也能彈琴，何必偏偏不彈？」

「你愛跳舞，也能跳舞，你上班的時候何必不跳？」

「你在這無人星球上彈琴，可不會有人不高興。」

「你的舞姿相當動人，我看你上司也未必不高興。」

「鬼才要跳給他看。」

「如果是鬼，就無法跳給他看了。」

既然不是原本的那座鋼琴，我就不怕彈它。我把指尖放在各自所屬的位置，輕輕的按下去，聽到的卻不是期待的和弦，而是永無止盡的虛無。

「既是虛無，又如何聽得到？」

「既然聽不到，就自然是虛無了。」

我看著十指穿透琴鍵，直沈下去。我無法觸碰這座鋼琴。我發現像幻影似的不是鋼琴，而是我。我看著躺在地上的軀殼，原來我只是靈魂。既然只是靈魂，就自然無法觸碰這座鋼琴。無法觸碰的還有許多，可是我現在無法觸碰的就只有這座鋼琴。

「你死了麼？」

「看得到自己的軀殼，多半不是活的。」

「那你無法觸碰的，還有你自己。」

「那是我自己的軀殼，不是我自己。」

「那躺在地上的軀殼是誰？」

「是我的曾經。」

我曾經想過答應她的要求，可惜我無法為了她一個人而活，雖然我也不知道應該為了甚麼而活。

「反正你已經死了。」

「對，反正我已經死了。」

「後悔了吧？」

「早就有點後悔。」

為了彷彿很浪漫的理由，我偏偏不要彈奏這座鋼琴，現在再也無法彈奏它，才意識到那彷彿很浪漫的理由，其實相當無聊。

「失去了才懂得珍惜，所有人也一樣。」

「你這麼說，可就有點老套。」

「就是因為很有道理，才變得老套。」

「誰說不是呢？」

我發現星球的邊緣不斷向我們靠近，鋼琴很快就要隨著冰藍色的泥沙流進宇宙深淵，與星球一同消失於我的眼前。我嘗試抓著它，可惜我仍然只是一具無聊的靈魂，無法抓住任何真實。我懸浮在半空，似乎那來自宇宙深淵的神秘力量，不打算把我一同吸過去。它也是沒有辦法，誰叫我只是一具無聊的靈魂。

「你無法抓住的，還有你的曾經。」你提醒我。

我愛穿拖鞋，也愛抽煙。我的習慣不壞，只是有點奇怪。不壞的習慣走在一起，下場往往出人意料。比如我就不會想到，突如其來的微風，能把我隨手丟下的煙蒂吹進我的拖鞋裡。被煙蒂灼傷的滋味並不怡人，踏著蹣跚的步伐回到宿舍，我坐在床沿上，小心翼翼的察看傷口。傷口看起來並不嚴重，只是有點奇怪。盯著那奶白色的圓圓的一塊，我此刻關心的，是明天還能不能穿拖鞋。

彷彿聽到呼喚，她靜悄悄地把門打開。吸引她的不是旋律，而是斷斷續續的無以名狀的一堆音符。我不會彈很困難的那種琴，我彈琴比較像自瀆，只求自己快慰。我尤其喜歡節奏比較慢的音樂，而且愈慢愈好。我彈的通常不是甚麼曲目，而是我擅自連貫起來的一些和弦，那些和弦亦不怎麼正常，所以別人聽起來有點難受，所以我彈琴比較像自瀆。

我的習慣不壞，只是有點奇怪。我習慣一直踏著制音踏板，讓所有音符糊里糊塗的連貫起來。她偏偏喜歡這麼糊里糊塗的東西，她第一次靜悄悄地走進我的房間，就沒有叩門。我認得她是木管樂部的成員，我忘了她負責的是甚麼樂器，不過我認得她。我不會說話，尤其不會說她突然走進我房間然後我應該說的話，所以我只好繼續彈琴，繼續把音符糊里糊塗的連貫起來。她也就安靜的坐在我的床沿上，原來她也不喜歡說話，也或許她只是不想打擾我，雖然她明明走進了我的房間，而且沒有叩門。我不喜歡在別人面前彈琴，但我喜歡在她面前彈琴，原來她不是別人。

我腳上的痛楚，讓我無法踏下制音踏板，於是音符就無法連貫起來，就變得更糊里糊塗。我不怕痛，但痛楚教我無法專注，於是我只好讓音符變得更糊里糊塗，變得更糊里糊塗的音符卻把她吸引進來。她還是沒有叩門。她從來細心，很快就發現音符變得斷斷續續的原因，她也不說一話，就轉身走了出去。

我就知道她會回來。她回來的時候，手中拿著一張桃紅色的毛巾，她把毛巾包裹在制音踏板上，又用橡皮筋把它固定。毛巾上殘留著她的溫度，其實我仍然感覺得到痛楚，仍然無法專注，但我不可能讓她的心機白費，於是我又把糊里糊塗的音符連貫起來。

我的習慣通常奇怪，我習慣了包裹著桃紅色毛巾的制音踏板，明明腳上的傷口已經痊癒，卻沒有把毛巾拿下來。聽說她離開的時候，把毛巾拿走了，卻留下理查德貝內特的《午睡》。

鋼琴隨著流沙被黑暗吞噬，我拼命向它游去，我好想抓緊它，不讓它再次消失得無影無蹤。我居然抓住了它，我回頭一看，我自己的軀殼正在遠方飄浮，離我愈來愈遠。

「在鋼琴與你的曾經之間，你選擇了鋼琴。」

我對著你微笑，我說：「那從來不是一場選擇。」

流沙在無重的宇宙漸漸飄散成互不相干的星塵，再也沒有人知道它們曾經有過的關係，只有我知道，它們原來是一體。我的靈魂緊抱著鋼琴，向著未知的國度飛去。